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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枭》深深地羞辱了哥伦比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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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枭》深深地羞辱了哥伦比亚?

  无论之前的故事有多么扣人心弦,节奏又怎样惊心动魄,一部出色剧集总该来点余味悠长的尾声,譬如从糟心但真实的现实中飞扬起来的梦幻瞬间。而这种看似荒谬的短暂飞翔时光,对于哥伦比亚这片魔幻现实主义的沃土,又再合适不过。

  Netflix剧集《毒枭》第二季第十集,就有着这么一个飞扬的开头。仿上世纪90年代色彩饱和度很弱的录像带画质中,巴勃罗·埃斯科瓦尔在群众欢呼声中,趾高气扬地走进波哥大纳里尼奥宫。终于如愿来到权力巅峰的他,与中的幕僚一一握手,并潇洒自在地吸着一支由随从点燃的烟卷。即将卸任的前总统加维利亚在办公室恭候多时,与曾经对峙的敌人友好握手,再吸上一口巴勃罗递上的,严厉打击多年的这东西竟然这么让人愉悦。在解放者玻利瓦尔的巨幅画像下,巴勃罗坐到了办公桌前,将要循着拉美独立领袖的步伐,与美帝国主义做斗争,解放苦难的人民。妈妈、妻子和一对儿女载歌载舞地唱着《生日快乐》、捧着蛋糕,走进画面……生日歌却继而成为无线电台的模糊效果,镜头转场到色彩饱和的破旧公寓,逃亡中的毒枭已经长得满脸络腮胡,疲惫地坐在脏兮兮的沙发上,听着老婆大人的吩咐:“别把蛋糕一下全吃了。”

  然后,与每一集相似,在低沉男声歌唱的主题曲《Tuyo》过后,美国缉毒局(EDA)探员开始了回忆录风格的画外解说,只不过这一次,是避开案情陈述而让思绪也稍稍飞扬的个人感悟。“字典里查 魔幻现实主义 ,释义为一种文学形式,将幻想或神秘元素,加入到现实主义小说中。哥伦比亚就是它的起源地,在这里生活过的人都明白,奇异的事和无法解释的事紧密结合,每天上演。就跟加西亚·马尔克斯小说那样,古怪的事情总会在某个关键时刻突然爆发。”影像画面也剪辑着这个国家神奇而魔幻的日常,亚马逊丛林里的死藤水(Ayahuasca)治疗仪式,门将伊基塔在友谊赛中著名的蝎子摆尾救球……

  我是在奥地利西部山城因斯布鲁克看完《毒枭》第二季的,到酒吧里喝上一杯消化剧情时,碰上了另一位“巴勃罗”,在当地学习和生活的哥伦比亚人。“每个人都会跟我提《毒枭》,偏偏我和那个巴勃罗一样,都是麦德林人,然后人们就都关心我们那儿现在怎么样?相熟一些的还会进一步问,究竟是你们麦德林集团厉害,还是他们卡利集团厉害?”

  有一种说法是,母校和祖国都一样,是那个你可以抱怨甚至谩骂千百遍,却容不得别人羞辱和非议的地方。哥伦比亚人更是集自黑与自尊为一体的典型。

  2012年在巴塞罗那的一座码头,是我平生第一次碰上哥伦比亚人。一听他们来自麦德林,我就毫无节制地脑残道:“你们城市好出名啊!出了两个有名的埃斯科瓦尔,一个是全球最大毒枭,一个是因世界杯乌龙球被枪杀的国家队后卫。”我不大记得他们是如何为自己的城市辩护了,只是难忘当时他们脸上那种委屈和愤怒的表情。

  《毒枭》第一季结尾,在无数军警、警犬、探照灯和直升机的包围中,巴勃罗从豪华监狱“大教堂”轻松越狱。到第二季开头,总统加维利亚在纳里尼奥宫中震怒非常,“这是哥伦比亚最大的耻辱”,并坚定了一定要把大毒枭铲除的信念。无论在真实历史还是剧集故事中,这种信念都导向追捕行为不惜用不近人情甚至违宪的龌龊手段。毕竟,除了上世纪90年代这个最大的祸害外,整个国家还在多个毒品帮派、多支游击队纠缠厮杀、中情局和缉毒局的明争暗斗中,成为正邪边界早被模糊了的混乱战场,人们实在没有任何可拿来夸耀的东西。

  今年4月初,我第一次去哥伦比亚,飞机邻座是一个平时生活在美国的哥伦比亚大婶,也是我见过最无节制的自黑之人。在不断提醒我她的祖国有多么不安全后,听着我说到刚发生的布鲁塞尔事件,就立刻打断道:“这肯定是我们哥伦比亚人干的。”

  从加勒比海到亚马逊丛林,在这个国家待了一个月后,安然无恙的我当然不能就此断言那些自黑之人都是可恨的“哥奸”,但确实感到当地人有一种誓与过往割裂的蓬勃朝气。好不容易与左翼游击队谈拢永久停火的国家需要洗心革面,曾经生活于毒战阴影下的国民也就不能高高挂起。这种以过去以毒枭为耻的态度,尤其明显的体现在麦德林市民身上。

  “麦德林是我们国家的缩影,不仅只在大家熟悉的埃斯科瓦尔时代,我们总在历史上一次次陷入看起来已注定无法自拔的泥沼,却又总能在水都没过头顶时幸运地抓到一根救命树枝。20年前,当谋杀率冠绝全球时,那根树枝是哥伦比亚的第一条轻轨;而在反复内战和毒品战争时,那根树枝又总是足球。”步行城市的向导、又一位巴勃罗激情澎湃地说到。他回忆起自己20岁那年首次赴国外留学,入境时在海关的遭遇。“你来自哥伦比亚?请把箱子打开看看。你出生在麦德林,名字叫巴勃罗?你得跟我们走一趟。”这番对话虽然有被当事人夸张和自嘲的成分,但也是普通哥伦比亚人生活被毒贩严重影响的事实表现。

  从各种统计数据上看,麦德林确实在飞速变好。在它当选《华尔街日报》“年度最具革新力城市”的2013年,每天被谋杀人数已经从毒品战争最高峰时的20人,降至不足4人。与拉美新晋崛起的毒品战场墨西哥,以及连续若干年蝉联“世界谋杀之都”的洪都拉斯城市圣佩德罗苏拉相比,麦德林简直安全如妈妈的怀抱。

  早在去年第一季播完后,我就担心从历史时间上,留给埃斯科瓦尔的日子不到一年了,接下来第二季故事该怎么编?

  果然,为保障这550分钟的剧集时间,关于毒枭从嚣张到没落的第二季的节奏慢了许多。更多时候是在试图建构埃斯科瓦尔挥之不去却又注定失去的权力美梦。第一季中,当他处死左翼游击队领导人,拿回玻利瓦尔之剑时,就已经清晰表露其虚妄的民族英雄主义,还自信地说出:“现在,我要解放哥伦比亚!”1985年,毒枭确实花钱支持了游击队M-19袭击司法部大楼,造成11名官死亡。政府军反攻的这段历史录像,也出现于片头主题曲。

  即便不再可能有着解放者美梦,埃斯科瓦尔始终相信家乡麦德林是“我的城市”,麦德林人是“我的人民”。在剧中一度就要以为他即将东山再起时,阻挠搜捕队执法、并向黑帮通风报信的,也正是城中贫民窟的孩子们,他们和他们的父母却有一部分享受过“大善人巴勃罗老爷”的馈赠。剧中的巴勃罗不相信他会成为全民公敌,最后一集似真似幻的一场戏,他戴着墨镜驱车出门,买上一罐冰沙,坐在午后公园里,脱下墨镜,看着熙熙攘攘的“我的人民”。第一季中那位与他一道创建毒品帝国后被警方打死的堂弟古斯塔沃,走过来坐下,似乎预示着将在另一个世界等他。

  埃斯科瓦尔丧命后的几场平行剪辑最为精彩。DEA探员墨菲和两位哥伦比亚警察同仁,蹲在曾经不可一世的毒枭尸体前拍合影,继而剪入从服装款式颜色到身形相貌都相似的历史照片;胜利消息传回美国,本该最有资格出现在抓捕现场却被中情局弄走的探员佩那坐在酒吧,时空穿越,就在当下此刻,已成为老头儿的真实探员佩那和墨菲也在一场NBA球赛前干杯叙旧;真实的巴勃罗老妈在旧的采访素材中痛诉:“我儿子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坏,他们把所有坏事都往他头上推,他建造球场,给穷人建社区,却再没人关注这些事。对我来说,不会有比他更好的儿子。”

  “盖了300套房子,仅此而已,从没真正建过学校”,黑色旅游项目“毒枭之路”的向导姑娘Paula强调道。而或许是为了某种枭雄故事的传奇性,媒体曾将他出生的社区描述为“哥伦比亚第一个完全扫盲的地方”。

  “一个国家的形象往往能被一个恶人败坏好几世,德国的希特勒,西班牙的佛朗哥,智利的皮诺切特,以及我们的埃斯科瓦尔。媒体和影视非得把他神话成劫富济贫的罗宾汉,而我们的居民、学校的历史教科书从来不想、也不会再愿意提到他。带你们参观他在麦德林的一生,是为了尽可能扭转错误的媒体形象。对你们而言,这只是几个黑色景点,还可能觉得我们哥伦比亚人有着苦中作乐的黑色幽默精神,甚至有那么点魔幻现实主义?但我们从小在这些谋杀和爆炸中长大,每个人都是受害者,这一点都不幽默,相信我,这就是一个噩梦。”向导Paula讲到噩梦时,阴沉的天空适时传来一阵惊雷。

  转而思考剧集《毒枭》,或为第二季时长节奏考量,或为人物情感立体化呈现,或许有些过度地将埃斯科瓦尔树成一位好丈夫、好父亲——虽然这也确为历史事实——但确实一点也没有为他的罪行开脱,无论如何,他是一个被权力欲望冲昏头脑的、祸害了整个国家甚至全世界的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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